民办教师苏瘸子
——贺敬涛
年冬天,我们紫竹院大队分来了一个叫苏天一的,说是什么右派,带副眼镜,精瘦,腿有些瘸,村子里的人们记不住大名,就叫老苏,我们小孩背地叫他苏瘸子。
大队办的小学缺老师,支书说老苏有文化,能当老师,支书去找苏瘸子,苏瘸子站着直搓手:“我是右派,不……敢……”支书说:“去他娘的右派,我说的,你去小学校教娃娃。”
苏瘸子成了我们的语文老师,他走上讲台时一拐一拐的,我们常背地里学他走路。他的课活泼有趣,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。
我的同学狗子,嗓子出奇的亮,我们当地称“叫驹儿”。一天,狗子家的一只鸡丢了,狗子喊:“谁见-我家的-鸡哩!”苏瘸子顺着声音一拐一拐的走来,亮着眼晴让狗子再喊,惊喜得直搓手。
后来,我们发现苏瘸子的一件破烂棉袄补得整整齐齐,二丫告诉我是死了男人的狗子娘给补的。
不久,苏瘸子住到了狗子家。苏瘸子很高兴,穿得也整齐了,狗子娘手笨,做的棉裤穿上像个怀娃的娘们,可苏瘸子不在乎,常带着狗子去村外小沙河边喊嗓子,狗子娘叫苦妞,别人都喊苦妞家的,苏瘸子也不在乎,仍乐乐地应。
后来,恢复了高考,狗子竟考上了音乐学院,苏瘸子也成了国家正式老师,狗子娘却得病半身瘫痪,苏瘸子端屎端尿伺候,狗子娘却想不开,让人偷买了老鼠药,苏瘸子正好赶回,抢了药,泪流满面:“狗子娘你嫌俺待你不好?”
狗子娘哭:“俺怕连累你。”
苏瘸子又哭:“当初你不嫌俺,俺怎么能嫌你呢?俺也喝药算了。”两人抱头痛哭。
后来,苏瘸子攒了半年的钱到城里买了辆轮椅,吃完饭就推着狗子娘到地里转。苏瘸子显老了,腿也更瘸,夕阳裹着他俩,影子拖得老长。
有一天,一辆小车开到了村子,从车上下来一个洋气的女人,说找苏天一,村子里的人们说不认识,有人说会不会是苦妞家的苏老师?
送女人走时,苏瘸子推着狗子娘看小车,摸摸车头指指车尾,悄声说笑着,那洋女人却涕泪四流,女人拿出一大沓子钱给苏老师,苏瘸子脸涨了彤红:“我挺好,不…要…”
出了村子,女人非要苏瘸子唱支歌,苏瘸子说老了,嗓子不好听了,狗子娘也催:“狗子他爹,唱吧,人家大老远来了。唱吧。”
苏瘸子清清嗓子唱:
……提起家来
家…倒…有
俺家住在九千九百九十里山沟沟
说起名姓俺也有
话没出口泪花儿流
……
有人说,那女人是苏瘸子上音乐学院时的女朋友,后因苏瘸子成了右派,她便嫁给了一个副局长,苏瘸子的腿并不瘸,是让人打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