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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 石 榴 红 了

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张博勋


一

石榴花开时节,石匠满囤媳妇生下一女婴。满囤指着当院一树火红的石榴说:“叫石榴吧。”

石榴树歇枝那年,满囤家的又生下一男婴。满囤对着树上零星的诓花,挠了半天头,最后说:“就叫榴根儿吧。”

生下榴根儿的第三年,石榴娘查出得了噎食病,不出半年,便撒手西去。那年,石榴七岁。

原本就清贫的家境,加上给石榴娘看病、办后事拉下的饥荒,满囤的日子像要饭的遇见荒年,过得很是煎熬。

四月春深。石榴树下,老实寡言的满囤把一膀子力气都挥霍在石头上,锤起锤落间,把穷苦日子敲打得叮当作响。石榴端来一碗水,说:“爹,喝口水。爹,你别愁啦!等长大了,俺伺候你,给你做饭吃,给你做衣裳穿。”

望着人小懂事的石榴,满囤不禁鼻子发酸,眼睛发潮……

二

该上学了,石榴用娘生前留下的一针线筐碎布头,粗针大线地给自己缝了一个花花绿绿的书包,挎在榴根儿的脖子上,问满囤:“爹,好看不好看?”满囤放下锤子,扭过头,甩下一帘汗珠:“好看,好看,俺石榴手老巧!”石榴清秀的小脸上,顿时漾起盈盈笑意……

晚上,队里余粮户铁牛娘来催要缺粮款。一进屋,坐下就不走了,数冬瓜、道茄子,扯了半天闲话才入正题:“囤儿,石榴娘才下世,按说不该张这口,可俺家你知道,人口大,嘴接起来尺八长,光景也难熬呀!”

黑影里,满囤又摁上一锅烟,点上,猛吸一口,呛得红头涨脸地咳嗽起来。平息后,满囤抹了一把咳出的两眼泪,软软地说:“婶儿,再停停,家里老急!石榴眼看该上学了,书钱学费我还没地儿抓挠哩……”

院子里,石榴搂着弟弟坐在月亮地儿里唱:

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 小白鸡,拾柴火,

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一拾拾那一大垛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跟爹睡,爹打我,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跟娘睡,娘拧我,

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老外婆,不搂我,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疙吞疙吞气死我……

石榴一边唱,一边用手扳着弟弟的肩膀前摇后晃,逗得榴根儿唧唧嘎嘎地笑……

三

满囤在队长家门口踅摸了足有一袋烟工夫,终于跨进了队长崔老末家的高门楼。老末正在院里丢鞋甩袜地撵一只丟蛋的老母鸡,好不容易才把鸡子抓在手里,见满囤进院,便问:“囤儿,有事儿?”

 满囤吭哧着说:“老末叔,大前年春上,我给队里锻那两盘碾,……该给钱了吧。”

 老末擤一把鼻涕,弯腰抿在鞋帮上:“队里没钱,再等等。”

  “叔,日子老难,俺石榴该上学了,缺粮款人家也老催着要…… ”

  “队里更难,买化肥钱还不够哩,哪有钱给你!”

  “那,那你能不管俺一家人死活!”

  “囤儿,鳖娃儿!我咋不管恁一家死活了,咹?当个社员,得有点儿觉悟,你都不替队里想想!”

  “我替队里想,谁替俺家想!俺家光景过到哪儿了,你想过?你问过?”

  “光景不好,是你过哩!”队长一摆手,“等着吧,柏叶落、柳叶圆,鸡子尿尿还你钱!”

  “……”火炮性子的满囤,紫着脸,一跺脚,抬腿就走,重重地摔上了队长家的大门。

  崔老末啪啪打了鸡子俩嘴巴,粗喉咙大嗓地隔墙甩出一句狠话:“再跑,再跑杀你龟孙!”

四

村街两旁,是庄户人一年四季的饭场儿,也是全村的舆论中心。

秋阳初照的清早,村民们喝着红薯饭,啃着玉米面馍 ,就着前三皇后五帝的闲话,又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。俩小人儿拖着长长的日影趋到队长崔老末跟前,扑通跪下,惊得崔老末慌忙撂下碗,站起来,“石榴!不年不节哩,恁姐弟俩这是弄啥?”

石榴眼泪汪汪地哭着说:“爷,恁还俺爹钱吧,俺爹都快愁死了!俺娘没有了,俺还得要爹呀!”

老末一边往起拉石榴,一边说:“队里真是没钱,要有,会不还恁爹。快起来,乖乖!”

 “恁不还俺钱,俺就不起来,根儿,咱给爷磕头!”说着,石榴摁着弟弟榴根儿的头就要磕。

“我还,我还,我还不中!祖奶奶!”老经世道的崔老末,一辈子也想不到,自己会在众目睽睽下说出这样的软话。

那年,村小开学,石榴背上花书包,蝴蝶一样飞进学校……

五

日子在石榴花开花落间更替流转。十八岁那年,石榴出落成一个高挑水灵的大姑娘,白净的脸盘儿上扑闪着一对杏仁眼,汪着两泉说不清是喜是愁,是忧是怨的神情;看人时,似专注又漫散,像在看你,又像在看你身后的天。

四年前,满囤一次采石料时砸断了右腿,虽接上了,但使不上劲儿,不能干稍重的体力活。那年,石榴退了学,替爹挑起了一家人的生计。

石榴的勤谨能干,在村里口碑相传。她在地里干活时,常有路人停下来问:“这是谁家哩闺女呀!”田间地头、农家院里,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训斥怕出力的孩子时,总少不了一句:“学学人家石榴!”

夏收时,连天波涌的麦浪里,石榴一顶草帽一张镰,手不停挥,一会儿就把爹和弟弟撂下老远。榴根儿在身后喊:“姐,歇会儿吧?”石榴头也不抬:“你歇吧,姐不累!”割到地头,捧起瓦罐,咕咚咕咚,猛喝几口凉茶,喝得前襟湿湿的。割一天麦,石榴还能身子挺挺地走回家,路上,还总是顺便再给猪捎一箩头草……

收秋时,石榴头扎毛巾,拱在湿热蒸人的玉米地里。浑身的衣服,不一会儿就被汗塌湿了,贴在身上;头发也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,汗水不住地往眼里流,手忙着,只能用袖子擦。锯齿一样的玉米叶拉在脖子上、脸上,热辣辣地疼。掰完后,攒成堆,装上车。爹腿不好,石榴不让爹拉。她自己掌把,让榴根儿拉稍儿,爹在后推,深一脚浅一脚地一车一车往家拉。拉到家,石榴顾不上喘口气儿,就生火做饭、喂鸡喂猪。一切安排停当,院里还有一堆玉米等着她。湿玉米捂一夜怕生芽儿,得连夜剥包,拧成玉米辫子,再一吊一吊搭在老槐树的杈上。

农闲时,石榴手也没闲过。一天到晚,做饭、喂鸡、喂猪、喂兔,她走到哪儿,哪儿就会旋起一阵溜溜的风。凡是能挣钱的营生她都干,凡是能省钱的地方她都省。家里细粮差不多都卖了,剩下的大多是粗粮。她每顿都吃粗的,把细粮做给爹吃,做给弟弟吃。夜里十二点前她没睡过,不是给爹做鞋,就是给上学的弟弟准备四时的衣裳……

村里常一块儿干活的嫂子们打趣说:“石榴,还给恁爹干哩!当心把身上汁水都榨干了,变成一根柴火棒,寻不下婆儿家,非扎老妮儿坟不行!”

石榴浅浅一笑:“扎老妮儿坟就扎老妮儿坟!姑娘死了地角埋,哪个不叫姑奶奶……

其实,暗地里,石榴已和村里的春杰好上了。

六

头伏萝卜二伏芥,数了三伏种白菜。这天后晌,石榴和爹在自家菜园里种白菜。隔着栅栏,石榴远远望见春杰在锄坡地。春杰锄着地,不时地往这边看。石榴知道,春杰肯定有话给她说。种完时,石榴对爹说:“爹,你先回吧,我再给猪薅把草。”满囤总是很听石榴的话,拍拍身上的土,背起小锄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不一会儿,春杰走过来,低头小声说:“喝罢汤,老地方,我有事儿给你说。”

村西河边,是一大片杨树林。清朗的月光透过高大的树影,深深浅浅地筛下一钱儿一钱儿的月亮花。秋虫们的鸣唱和着欢欢的流水声,衬出一河湾地老天荒的静。一缕微凉的顺河风穿过树林,捎出几句绵绵的情话:

“石榴,……我要走了。”

“你去哪儿,春杰?”

“当兵去。县里俺舅给我跑了个指标,……过两天就走。”

“……你走了,俺咋办?”

“你在家等我三年,复员回来,我就娶你!”

“春杰,你……不会把俺忘了吧?”

“不会!”

“谁信!”

“那,那我给你赌个咒!”

“别!我信你,春杰。……我送你一样东西吧。”

“啥东西?”

“表!我给你胳膊上咬块儿表。叫你走到天边儿,也得时刻想着俺!”

“嗯!”

“疼不疼,春杰哥?”

“疼!”

“你疼,俺也疼!”

“你哪儿疼?”

“心疼。不信,你摸摸……”

七

春杰当兵的第三年秋天,村里开进一辆绿色吉普车,接走了春杰父母;几天后又送回村时,春杰娘怀里多了个黑木匣。随即,村里传出一条新闻:战士李春杰,在部队参加抢险时,壮烈牺牲!

傍晚,入秋后的第一场雨,沥沥拉拉地下了起来。

一整天,石榴木木的、呆呆的,说话干活没有了往日的爽利。干活时,家什就在眼前,可她却屋里院里能找好几圈儿。就连干惯的家务,也似乎不顺手了,晌午刷碗,把爹使的大海碗摔碎了;晚上喂猪,又把一锅猪食儿倒在了槽外……

 满囤看在眼里,问:“石榴,今儿是咋了?跟没魂儿了样!”又说:“要是累了,早点儿歇吧!”

石榴把院里草草收拾了一下,就回屋合衣躺下。

屋外雨已连声。冷冷的秋雨敲打在窗外的油毡雨搭上,发出单调而空寂的声响……

石榴总是不能相信,三年来她每天都要想几遍的春杰,怎么就突然变成了一个黑木匣!吉普车来了又走了,送回了春杰,可石榴觉得,它把自己的心带走了……

后半夜,石榴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,梦见吉普车又进村了。车门一开,下来的是一身军装的春杰,威威武武的,跟去年回来探家时一模一样。春杰笑着走到石榴跟前说:“石榴,我复员了!你送我哩表,我一直戴着;今儿个我也送你一样东西。石榴问:“啥东西,春杰?”春杰像变戏法儿似的,突然从身后托出一个黑木匣:“石榴,我把我送给你!”

石榴从梦里惊醒,吓出一身冷汗。窗外的雨,像心头的泪,还在滴滴答答地下。石榴想哭,又怕爹听见,便把手脖塞到嘴里,使劲咬,咬出了一块殷红的血表……

八

在县办煤矿上工作的邻居旺叔,把矿上的安徽小伙皖生介绍给了石榴。皖生比石榴大两岁,是个肩宽个儿高的小伙。第一次见面,皖生红着脸不敢正眼看石榴,石榴却定定地看着皖生说:“俺家你都看见了,条件不好。俺爹腿不行,兄弟小,还不顶事。俺是家里老大,不能先走。你要是愿意,就等俺两年,等俺给弟弟成了家再说。”皖生抬头看看石榴,低头想了想,重重地点了点头……

亲事订下之后,每到星期天,皖生便骑着自行车来石榴家。来了话也不多,挑水、劈柴,大活小活不停地干。秋麦两季,皖生还请假帮着石榴家收麦、砍玉米、犁地、播种。村里人见了满囤都夸:“囤儿,你老来有福,女婿可真能干!”满囤回说:“是哩,孩子可好!”

两年后,石榴家的三间土坯房翻盖成了四间浑砖到顶的瓦房。盖房时,皖生一把交给石榴六千块钱。再来时,石榴发现,皖生没骑他那辆半新的永久自行车,手腕上的那块上海表也不见了……

看着皖生黑了瘦了,石榴的心热了。

半年后,榴根儿和西竹园的姑娘婷结了婚。

第二年,石榴对皖生说:“皖生,叫你等了俺几年,难为你了。挑个日子,咱俩也把事儿办了吧!”

皖生说:“……榴根儿刚结婚,咱俩……再等等吧!”

 “皖生,俺知道,你手里没钱。”石榴说,“你放心,皖生,俺不要你一分彩礼,也不要你一根线。挑个好儿,你把铺盖搬过来,给俺爹当个上门女婿吧!”

“石榴,那,那太委屈你啦!”

“皖生,俺愿意……”

九

石榴的好儿,订在八月十六。

办事儿那天,六张八仙桌把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;一树红彤彤的石榴,把青砖灰瓦的小院点缀得喜气洋洋。南墙根儿两盘土坯灶台,火烧得红红旺旺;两锅高汤嗞嗞啦啦地欢响,散逸出一股股诱人的肉香……

崔老末站在当院,指挥若定地拼兑着大小事体。虽然不当队长了,可所有的人和他自己都忘不了:他曾经当过队长。

一挂长鞭的脆响过后,一对儿新人被姑娘、媳妇们拥到石榴树下。石榴没有一般乡下姑娘出门时的羞怯,笑盈盈地招呼着满院子的亲戚、街坊;倒是皖生,也许是上门的女婿,举止言谈却显得有几分拘谨。

榴根儿媳妇抱着刚学说话的孩子小宝,挤到皖生跟前:“宝儿,喊姑父!”小宝小嘴儿一张,奶生奶气地把娘教了半天的“姑父”喊成了“豆腐”,惹起一院子的笑声……

该上菜了,榴根儿和俩小伙端着条盘儿,走马灯似的,把冷热荤素的七盘八碗摆上了桌……

一院子人里,最高兴的要数石榴爹满囤。满囤把半辈子的笑都挪到了今天,像秋后一颗熟透的石榴,笑得合不拢嘴…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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